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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克鲁格教授

文丨冯帅章(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院长 ,长江学者特聘教授)

昨天开会回到广州,晚上睡觉前,突然在劳动经济学的一个群里,看到克鲁格教授去世的消息,瞬间震惊了。

我想整个经济学界都是同样的反应。是的,今天和来访的Klaus Zimmermann教授说起,他也是这样的反应。他说“如果我是一个女人,我会爱上他”。

是的,他不仅仅是一个CNN今天报道所称的“famed economist"。在认识他的人眼里,他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成功人士。他的举止永远都是那么得体,他的演讲永远都是那么逻辑缜密。他有幸福的家庭,妻子,一儿一女。他仿佛拥有我们很多人羡慕的一切,但是却以一种我们所有人都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这怎么能不让人们在震惊之余,百般惋惜呢?奥巴马总统在今天发布的一份声明上说“这个周末,美国失去了一位卓越的经济学家,我们很多人失去了一位亲爱的朋友”。

确实如此。

虽然很早就读过他的文章,听过他的名字,但是认识克鲁格教授是从2008年开始的。那年四月,我回国工作将近两年,有点迷茫,偶然间看到普林斯顿大学的Krueger教授和Oppenheimer教授在招聘一位博士后,从事气候变化对于移民的影响研究。虽然当时的我实际上不知道气候变化为何物,怀着对于Krueger教授的崇拜和普林斯顿的向往,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申请了。此后不久,5月14日,我就和Alan通了电话,他和我简单聊到了他们的研究计划,并且当场决定录用我。

八月,我到了普林斯顿,终于见到了教授本人。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聪明,和他谈话,常常会有跟不上的压力,因为他反应很快,感觉无所不知。我想这也是他能够在如此多不同的研究领域进行开创性研究的原因。从传统的劳动经济学研究:行业工资差距,最低工资,教育问题,到恐怖主义,环境库兹涅茨曲线,幸福感与时间利用,他似乎具有无穷无尽的寻找新的研究题目的能力。当时,两位教授想要进行的关于气候变化对移民的研究也是这样。虽然政策讨论和媒体报道很多,严谨的实证研究几乎没有。我们最终的文章能发在PNAS上,我想和选题有莫大的关系。

在我到普林斯顿最初一两个月内,我们就要开展的研究进行了大量的讨论。可惜,奥巴马总统上任后,他很快去了美国财政部担任首席经济学界,效力于Tim Geithner帐下。虽然我们的项目还一直在持续,但是平时的交流机会只限于网络和他偶尔回普林斯顿了。于我而言,这似乎是到普林斯顿最大的遗憾。

两年后,我离开普林斯顿前,和太太到他家吃饭。当时他也快离开财政部回普林斯顿了。依稀记得他们家带游泳池的house及他太太Lisa准备的三文鱼晚餐,见到他正在读高中的女儿,好像学了中文。他的儿子当时已经上普林斯顿了。印象比较深刻的是Lisa还责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我太太怀孕了。Alan只能无辜地表示自己也不知道。

回国后不久就看到他成为奥巴马总统的首席经济顾问。这之后虽然我们还有通过skype讨论研究进展,但更多地是在新闻媒体上看到关于他的报道。

再见Alan,已经是2015年春天的上海了。他和太太一起来亚洲,顺道上海。我陪着他们在上海游览了一两天,新天地,外滩,城隍庙,其间聊到很多他在白宫的趣闻,当然还有美国的劳动力市场,以及他正在做的关于uber司机的研究。Alan还主动提到组织中国经济学家和顶尖美国经济学家的对话。可惜这一想法始终没能实现。

我到暨大后,一直想邀请他过来而不可得。他依然很忙,美国大选期间他成为希拉里团队重要成员。

直到去年11月,暨大商科一百年纪念。我受学校委托,邀请他来广州。虽然不是放假时间,他还是重新安排了上课,专程过来。当天因纽约大雪,他还差点无法赶上过来的飞机,也让我虚惊一场。他依然看起来非常年轻。我们学院的年轻同事们都羡慕他那么好的身材,那么好的精神状态。他做了Rockonomics的主题演讲,关于音乐的经济学,也是他的下一本专著。他仍然是那么的口若悬河,近乎完美的演讲。作为一个民主党人,他对特朗普经济政策的评论不令人意外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主题演讲结束后,Alan抓紧时间和我们IESR的年轻老师开了一个见面会。快要结束的时候,他发现没有来自女老师的问题,于是坚持必须要有女性提问后才结束。事后,他告诉我,美国也是如此,女性趋向于不敢提问,而男性可能会过于轻率地提问不是太好的问题。

我们仍然聊到了他的研究。他提到和Ashenfelter教授做的关于连锁店劳动力市场的研究。美国麦当劳各门店之间互不挖角,这种合谋对于劳动者的福利无疑是一种损害。他还骄傲地提到,通过他们的研究,已经推动了美国一些地方立法的改变。这么大牌资深的教授还在做这么开创性的研究,确实让人感慨。

Alan的洞察力依然让人惊叹,在IESR呆了短短几个小时后,他就能总结出我们学院的做法是“Bring the best of the best to work on China",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
送他去机场的路上,我们又聊了劳动力市场的一些问题以及可能的合作。我们一直都有email联系,我也一直在准备着。昨天晚上,看到消息后,我查了一下邮箱,收到他最后一封邮件是2019年3月8号。我又查了一下我们以前的邮件,最早一封是2008年5月5日。

我想我还是会继续有很多机会读Alan的著作,虽然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合作了。

冯帅章

2019年3月19日于广州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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